我有一个最喜欢的照片的相册,都是自己拍的。已经有一百多张。最早一张是去年寒假拍的,那甚至都不是用我自己的相机。第二张在已经拆掉了的上海新村,那是我的卡片机头一回上阵。
我时常会翻看相册,一方面享受拍出好看照片带来的成就感;另一方面,照片能帮助我回忆。照片是四维的,第四威维就是它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的时刻,不会再出现。
很可惜,我的照片仅仅从去年初开始。至今卡片机已有六千多次快门,单反也将近五千,好比棉絮之于枕头,多得以至于让我相信这一年半远比我活过的更长久;而相比之下,高中的前一半时间仅有一些破碎的记忆,显得多么虚无缥缈,让我更加怀疑其中有多少是自己的臆想。
我从不删除聊天记录,包括手机里的短信也备份了存进硬盘。这简直是颠覆性的:千百年来人们的谈笑吐息都不过化在天地之间,如今却能够固定并永久地保留下来,成为自己与世界存在过的证据。
人们是那么迫切地寻求存在感,“到此一游”的涂鸦,在镜头与背景间站定的纪念照……我的照片却似刻意避开,只见“风景”,鲜有“我”的痕迹。如果非要说这是对所见世界足够细致和偏执的观察的话,那它的另一面就是对自我存在的视而不见了。这实际上是一种割裂。现在看来那些照片竟反倒不如同行者简单的照片来得更有意思。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确是如此,还是我又多想了。
寒风驱走流云,日光尽洒,最是晒太阳的好时候。暖阳渐斜,投下楼宇规则的几何棱角,远处的轰鸣,仿佛凝固。同学稀稀落落,去去回回,偶尔划过一架飞机。
空旷的走廊从不缺少人气。这里本就是充满意念和虚影的地方,不管过去,还是将来。人们在此集结,聚合,然后膨胀,释放,继而又收拢,躁动,一哄而散。就像一座拉长时间的车站,这是一个相聚的好地方,同时也创造离别和一去不返。这地方需要一个导演和军事家,振臂一挥,调动每一个无所事事而游荡的灵魂,指挥一出永不停歇的舞台剧。
临近黄昏,对面楼顶后漏出一层白雾,向蔚蓝迫近,未几,隐约透出一股或黄或红,青青淡淡,捉摸不透。少顷,不知哪一瞬间,原先的素白被染成浓烈的橙黄色,自下而上,呈现完美的渐变,痴望着,仿佛能看到幻变的霞光,远远地在天际,摄人魂魄。
而屋檐下,老师的黑影晃动,扩音器的粗糙声音在走廊上流传,日光灯下一个个焦躁而麻木的意识开始期盼夜晚,暂作休整,好继续下一个今天。日复一日,日出而作,日落不息;直到,有一天可以放下所有沉积已久的压抑和不自在,什么也不管不顾,什么也不用想,尽情发泄。或许彼时彼刻公交车后座上戛然而止的欢笑正如此时此刻望着窗外的面无表情,谁知道下一站在哪里,谁知道下一个自己是谁。
走出门,已然是黑夜。
太阳跃出地平线不过一分钟,昙花一现前后寥寥数小时;而苟安压倒进取,固执的笃信蜕变为冷峻的嘲笑,连偏执也转化成怨恨和随波逐流,可能只在朝夕之间。像一个迷宫,越是深入就越无路可走,无路可退。
人老得太快,我们都来不及了。
我说,不能这样。
时针摆过中线,已进入暑假最后一日。
窗外工地的轰鸣声还在继续,扰得我睡不着——一半是,另一半是我脑里的工地。我不得不抱以敬佩和赞扬,既为辛勤赶制GDP的工人,也为不舍昼夜的我。
就在这个暑假,我刚摸到些许照片后期处理的门道,算是对前期本领匮乏的取巧弥补,而后便产生一股冲动,要把从前的照片翻出,再做一次后期,以彰学习成果。是时,我想起很多人很多事,他们仿佛从记忆中定格、抽出,像一帧画片,我从此着手。如果重谈某个话题,我会这么说……如果重新面对某件事,我会这么做……然而过往不同于照片,一切已成定局。
倘若你问我暑假都在干些什么,我会告诉你“吃喝拉撒、及睡”,豆瓣书影音即是佐证。我感觉到还是有些变化的——但愿可以称之为进步。如同软件更新,对比是体现变化的最好方法。从刚才我无聊庸俗的臆想便可见一斑。如果硬是刑讯逼供,要我招出幕后黑手,我只好拎出北岛野夫,那于我是新的处生活的角度,沧桑和疼痛的文章会唆使人思考。啊,我犯了思想罪。
此时我充分暴露出身为宅男的本性,竟想吃冰棒。在牛奶提子还是牛奶红枣这样重大的决策性问题上,我选择了前者。但拆开包装我就后悔了,形状不对:圆柱形,又长又硬。
同样令人纠结的是日子。今天是日本向国民党投降的日子,也是互联网灵堂日。明天是执子之手的日子,也是全面恢复文化革命之日。正应了狄更斯那句老话,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每每傍晚登上鼓山,我都要感叹此般残红非平日所能见。然而每日登鼓山者不可胜数、昼夜不绝,我之所见,即众人之所见,何奇之有?我也料想,高考是何等的强权,高三是何等的腥风血雨,哀“鸿”遍野。可即使是最理性的思考和解构也不过被归入嗡嗡怨言,化作肉食者喉咙中的青痰之痒。不管是大江东流还是回湍激流,最后总要被汇入那茫茫人流,被经历无痛的消损。大概这正是我们“赶上好时代”者的悲哀之处吧。
老师说,明年的今天就轮到你们坐在考场里了。老师说,明年的今天你们已经解放了。同学们说,再过365天,我们就解放了。于是纷纷在QQ签名挂起了倒计时,仿佛是漆黑洞穴的岩壁上漏进一道光,岩壁的外边就是天堂。
我也有看到截然不同的说法。“有那么一群孩子以为自己解放了,却不知道他们已经逃离了天堂。”我早就已经看穿,高考不是我们一生中最难过的坎,高考后的世界不是我们的桃源仙境,这个社会远比我们想象的、已经看到的、已经做好准备面对的更现实、更庞大、更无坚不摧。黑板是一块方方小小的烦恼,社会所谓舞台却是黑洞的视界。扒开那道缝隙的是一只魔爪。
有的人大声宣告,要为理想而战,既有光辉的先例,又有坚定的信念;期待高三的生活。可我不明白这是什么理想,理想之后是什么;又有什么可期待的呢。运动体现时间,我们的青春在繁琐而重复的任务中,不容质疑地消逝。校长咆哮着“成绩!成绩!成绩!”,掉皮掉肉,流血流泪,两点一线,不见天日。我已经开始怀疑,红绿色盲是否是一种万幸。我不明白这是不是生活,这或许就是生活,但至少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只有一年的时间来积累,使自己能够站在另一座山头,藐视高考,否则就只能如蝼蚁般被它碾过,呼,连污浊空气中的痕迹都不留下。何况,远不止一个高考。
天气由炙热转向阴沉,云层压下来,风也起了。我在走廊尽头,凭栏,望见楼下草坪上的人在拔除长了快整个春天的杂草。忽然想起初中时,就是身子倚在栏杆上,呆呆地看小小的操场,看所有人快步穿过,迈上台阶,走进楼房。这是许久没有的体会了,有凉爽的风或是柔和的太阳,有一个倚靠的地方,什么也不顾忌,什么也不想,不去思考其意义,痴痴地望着,心里哼唱起熟悉的歌谣……
然而惬意的时光常常是——却又是无法令人适应——短暂的,新换的上课铃听不见我的心声,果断地将我拉扯回教室,那坚硬的方块容器。坐在压缩饼干一样的教室里,有二十多套压缩饼干颜色的课桌椅,一面深绿中参杂了几道灰白粉末的黑板,桌面上摆放的是无声的堕落,老师嘴里迸出来的是夹带哀嚎的叹息。逃出去,逃出去,暗处的角落尽是这般呼喊,从初中,到高一,再到高二。
间或又不全是。我高坐在教室中间的桌子上,凝望着写满周末作业的黑板,发泄的字迹在两盏亮白的日光灯下沉默不语,同学的催促的喊叫声只化作寂静的陪衬;视野内再无它物。
体育课提早来到操场,我把手背在身后,装出闲适超然的神情,头顶上的云的边缘好似切片的面包,架在看不到的地平线上。那是近乎儿时的夏日午后,呆坐着看门框的影子缓缓挪动。竟怀念起一季又一季无所事事的、无聊而干燥的暑假来。
我不知道蓝天白云下的空旷篮球场托付着何种跃动,我不知道毕业后寂寞无人的教室承载着什么记忆。生活一思考,便全是疑问。每一次静默都拓下一幅画片,每一次思考都换来一声叹息。是该嘲笑我无尽的不知所以然的故作深沉,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