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驱走流云,日光尽洒,最是晒太阳的好时候。暖阳渐斜,投下楼宇规则的几何棱角,远处的轰鸣,仿佛凝固。同学稀稀落落,去去回回,偶尔划过一架飞机。

空旷的走廊从不缺少人气。这里本就是充满意念和虚影的地方,不管过去,还是将来。人们在此集结,聚合,然后膨胀,释放,继而又收拢,躁动,一哄而散。就像一座拉长时间的车站,这是一个相聚的好地方,同时也创造离别和一去不返。这地方需要一个导演和军事家,振臂一挥,调动每一个无所事事而游荡的灵魂,指挥一出永不停歇的舞台剧。

临近黄昏,对面楼顶后漏出一层白雾,向蔚蓝迫近,未几,隐约透出一股或黄或红,青青淡淡,捉摸不透。少顷,不知哪一瞬间,原先的素白被染成浓烈的橙黄色,自下而上,呈现完美的渐变,痴望着,仿佛能看到幻变的霞光,远远地在天际,摄人魂魄。

而屋檐下,老师的黑影晃动,扩音器的粗糙声音在走廊上流传,日光灯下一个个焦躁而麻木的意识开始期盼夜晚,暂作休整,好继续下一个今天。日复一日,日出而作,日落不息;直到,有一天可以放下所有沉积已久的压抑和不自在,什么也不管不顾,什么也不用想,尽情发泄。或许彼时彼刻公交车后座上戛然而止的欢笑正如此时此刻望着窗外的面无表情,谁知道下一站在哪里,谁知道下一个自己是谁。

走出门,已然是黑夜。

太阳跃出地平线不过一分钟,昙花一现前后寥寥数小时;而苟安压倒进取,固执的笃信蜕变为冷峻的嘲笑,连偏执也转化成怨恨和随波逐流,可能只在朝夕之间。像一个迷宫,越是深入就越无路可走,无路可退。

人老得太快,我们都来不及了。

我说,不能这样。

偶然看到一句话:“为了真正理解一个原创性的思想家的核心学说,首先应该把握其思想核心的特殊宇宙观,而不是关注其论证的逻辑。”(以赛亚·柏林)

我才开始明白一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高分作文究竟为什么能得高分。

一个典型的高分作文的典型段落是这样的:

站在历史的海岸漫溯那一道道历史沟渠:楚大夫沉吟泽畔,九死不悔;魏武帝扬鞭东指壮心不已;陶渊明悠然南山,饮酒采菊……他们选择了永恒牎纵然谄媚污蔑蒙蔽视听,也不随其流扬其波是执着的选择,纵然马革裹尸魂归关西,也要扬声边塞尽扫狼烟,这是豪壮的选择;纵然一身清苦终日难饱,也愿怡然自乐、躬耕陇亩,这是高雅的选择牎在一番番选择中,帝王将相成其盖世伟业,贤士迁客成其千古文章。(《选择永恒》:2002年四川高考满分作文)

尽管已经过去八年之久,这种文风依然流行于高中考场之中,活跃于各种“优秀作文集”之中,为众多语文老师所提倡,为万千考生所效仿。概括其风格,无非辞藻华丽,多用排比句,大量引用古诗文,讲究气势和文采;写出的人物形象脸谱化,常借用意向,构想一时一景;至于全文,则力求材料丰富,事例多而短小,较少推理论证,不讲前因后果而臻于结构精到。

而我所困惑的是,作为议论文,如何能够只追求文采的华丽,而摒弃其说理服人的特征呢?如何能够舍弃逻辑的思辨、论证的过程而经济是各种事例的堆砌?又如何能不证明所举的事例不仅仅是隔离而是具有普遍意义的“案例”呢?这种现象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比如相当常见的一个句式就是“XX也是一种XX”,至于“XX”是什么就是万能的填空题了,按需分配了,甚至一整段话,替换了“XX”为其它主语,也是可以说得通的。更令人不解的是,有这么多明显的硬伤,我们的老师可以评价它“写得好!”好在哪?他“文笔老练”,他“措辞优美”……我们的改卷老师给予这样的议论文以高分,我们的语文老师要求学生模仿这样写。何以至此?我很想问老师,你会被这样的文章说服,哪怕触动吗?

我原来写作文力求不举任何事例,以避免个例不具任何代表性,而着力串联前后的层层推理、递进,以至于最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竟全都是徒劳。我满腹狐疑,竟也能在这高墙内行走,来到这境地。

我才开始明白,从出发点开始,我就和高中作文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根本观点的不同。

在高中里,高阔被称为“指挥棒”,它指向哪儿,学什么就要往哪儿一拥而上;迎合出题者、改卷者的评审口味成为学生的不懈追求。于是高中作文自成一派,蔚然成风。

尤其是议论文。如今它要求的更多是“文”,而不是“议论”;是偏向文学而非哲学,较感性而非逻辑的。在评分的时候,老师更看中形式的审美,而非内容的实在、逻辑的严密。这也就是说,在高中作文的世界观里,形式的审美占据首位。而在考生极度功利的追求下,这种形式的审美被发挥到极致,被不遗余力地放大、夸张。这也就不奇怪论证的逻辑被轻视到如此地步。因而,高中的“议论文”往往实质上是抒情的。同样是因为功利的目的,抒的这股情又常常是矫情、滥情;然后这股情又被更多的矫情、滥情推崇、效仿……

这不能不让我想到当下中国的城市建设。政府,也就是名义上城市的管理者,常常去追求一些看上去很庞大,很雄伟,很显著的形象工程,马路越拓越宽,楼越盖越高,广场越建越多,越建越大,然后他们说,这多好看啊!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形式上的审美吗?如今新建起来的城市工程不就是那些管理者(或曰规划者)脑海里乌托邦吗?而当这种乌托邦在绝对的权力底下付诸现实的时候,强拆,血案,暴涨的低价,一条条挂文化之名行商业之实的“古街”……我们全都看到了。

高中作文里审美倾向,它的背后其实有的是我们整个社会的浮躁和功利,它的情绪化、非理性化,也是我们的情绪化、非理性化。也就是说,当我们谈论高中作文的时候,也是在谈论我们的社会,我们自己。因而,一个从根本上批判高中作文的观点,同时也必然是极具颠覆性的。

一年风雨,一年猪流,于是高中的运动会只剩下最后一年,风尘仆仆。

这两年未发的运动会像是玩游戏积蓄气力,非要一下子爆发出来——刚修缮好、搞完特奥会的省体被我们占领,整整两天。

Joy帮我借来了单反相机。这是我第二次摸单反,一台中端机,不好上手。好在提早几天拿到相机,让我有时间熟悉、操练。我开玩笑说拿着这玩意儿可装逼了,到时候满场乱跑,满场装逼。装逼要有装逼的准备,我称其为“策划”。其实我想的是,这相机带不能挂脖子上,像去旅游拍纪念照的大妈,缠手上不错,真像提枪,有英气,够装逼……

等到运动会开始,我才发现满场尽是单反机。一把辛酸泪,我暗自庆幸还好借到了相机,还是中端了,场面上跟谁拼都不吃亏。不过碰到个家伙装逼气焰比我还嚣张:长焦镜头全场最大最长,外接闪光灯,三脚架一撑,气场压得方圆十米内不敢站人。后来回家一查,光一遮光罩就不止两百,有种,有钱。正所谓“想破产,玩单反”,人比人,气死人。攀比在任何领域都是危险的。以后我不买单反,器材党什么的最讨厌了。

虽然如此,这大白天上长焦拍远景的哪有用闪光灯的?被我看出来了,他也确实一次也没用过。另外也见过变焦手势不对的,还有人跑来问我连拍怎样调的。我又得一丝宽慰,“装逼也要专业点”,写于衣袖内侧以记之。

好在最后成果丰硕,看图便知,不赘述。

全校五千多人,全拥到场上可不好玩,照例要管制。同学们哪管那么多,比赛激烈,加油助威也要有临场感,何况我这类拿相机的。“如果你的照片拍的不够好,那是因为你靠的不够近。”两天里除了中午休息,我满场游荡。

“请场上的非运动员迅速回到自己的班级,各班主任点名。劝导队员做你们该做的事!”阿焦主任、“地中海”主任喊了两天。这是制度。中国这泱泱大国,向来不靠白纸黑字的东西屹立于世,大家习惯了。每广播一次,人群就会像脂肪一样缩回看台,进而马上又反弹回来;班主任自然也没有点名。我借了一个运动员号码牌,以应付不知哪冒出来的闲得蛋疼的劝导队员,居然还真用上一次。直至对下场地的学生进行严格检入,结果下来了的人都不上去了。

第二天有老师的比赛。百米赛跑临近中午,广播里几位主任、副校长的名字赫然在列;我“磨刀霍霍”。助跑器架好,我等了许久。没有一位老师现身,裁判只好推迟比赛到下午。最后有六位老师跑了百米,情况还不错,比最糟糕好一点。听说老师们说太累,不跑了。大家都一样,不守规矩。

闭幕式结束,“地中海”主任喊,“向右转!齐步走!”门在那。

小Ki很不淡定,跟我一样,原因却相反——她没有单反。有时候资源就是这么分配不均,贫富差距就是这么大,我哀叹自己也就富两天。小Ki好说歹说从我手上讨走相机,举起就抓拍我,效果貌似不错,后来发现——不好意思——跑焦了。小Ki除了不淡定,就是很活跃,把高三年段想见的都见了,没见着的还要等开学了举行特别会晤。不仅她自己要比赛,听说还给同学替跑,这等充沛体力令我等筋疲力尽之人汗颜。

Irray正相反,什么都不做,纯粹闲人一个,居然还有半天没来。偶尔下到场上,酱油洒了一地。倒也好,养精蓄锐,为假期作准备。

LL不知什么时候崴了脚,由此可知也是闲人一个。后来她居然学我也借了块号码牌,下了场地,对我说:“看到没有!带伤上阵!”

LQ膀大腰圆,平时耀武扬威,关键时刻拉稀摆带,穿衬衫,戴眼镜,硬要装出一副工厂蓝领的样子,就算下场地,也是一副“流氓表情(他自己说的)”,堪称无所事事之集大成者。不说也罢。

其实倘若观便看台,便知棋牌和手机才是大家最热衷的,除去一两场激烈的比赛,谁不是闲人。

确实是最后一次了。从此再无任何活动,就连周末也是奢望。

从来没有踏上过正规的四百米跑道,看似更少的圈数,我不知道那究竟有多长。只观终点线后汇集的人群,我便知走完一程并非易事。然而若不是终点在望,又怎会拼尽全力。我只能端着相机,从侧面,从取景框,从另一个维度,悄悄揣度其中究竟有多少决心,多少忍耐,多少不顾一切。

ZBW最后五十米奋力加速——让我措手不及——夺得第二,不知道他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似乎我从未见过。终点到了,大家一拥而上。

我这才明白,不论大家平时如何涣散,心底总潜藏着一股认真劲。认真劲只在认真的时候使出。它就像是《一九八四》里温斯顿所说的,“如果有希望,那么它一定在群众身上”。这股认真劲不会为权势所动,不会为利益所动,甚至根本不能被调动,它只能由内而外地,自由地,充满渴望地,扩散出来。

可惜,这确实是最后一次了。

无论如何,我得说,这张最有味道:

运动会男子1500米结束后

早听说华林寺是完全的木构建筑,没有一根钉子。虽为建筑盲,我也心生向往。可是朝七晚六的上学生活让我每每失之交臂,误以为文物要保护,就是不开门。

是日,天朗气清,正要前往白云洞,恰闻华林寺大门始开,遂拎包就走。来到华林寺山门,保安大叔无所事事,售票的阿姨悠悠然从寺内漫出,见学生证,说,“免票!”走进华林寺,大殿门槛上坐着两位女青年,问我,“请问,你是学建筑的吗?”我什么都不懂,支吾不清,推脱称自己是满世界围观的不明真相的群众,羞愧难当,绕殿而走。保安大叔坐在廊庑里,见我走来,又攀谈起来,“来这里的很多都是学建筑的,你这就是业余爱好……”见势不好,时候不早,稍作告辞,撒腿就跑。赶到集合点,竟是头一个到,愤愤然。

又一日,中秋佳节,阳光明媚,我又来了。“那镇海楼怎么走?”山门内乱入了几位青春女子,见我不顾收费之虞,笑道,“你站在这看看就行了嘛,就那么点。”我暗自感慨,君不见山门之外有石碑,全国重点赫然在目……罢了,两块钱的门票恰能阻挡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这一次寺内无人,我尽可以独享文物,随意游荡,想起明国时圆明园门票一个大元,岂不快哉。

至于寺内建筑之风韵,结构之精巧,我难以用言语记述,所以不如拍下来,供他人观赏。

附:山门左墙嵌立之《重修福州华林寺大殿记》全文:

寺在屏山南,初名越山吉祥禅院。史载宋乾德二年(公元九六四年)吴越鲍修让建。明正统九年(公元一四四四年)改称华林寺。

大殿为五代原构架。单檐九脊顶,平面近方形,面阔三间,进深八架椽。用材超等,斗拱无匹。结构简练,造型雄浑,气势磅礴,极具唐风,为江南最古老木构建筑。一九八二年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鉴于大殿饱经沧桑,地处低洼,构架歪闪,榫卯位移,装修失落,瓦件全非,蚁害蛀蚀,岌岌可危,为保护祖国珍贵历史文化遗产,一九八二年,国家文物局派朱长龄、祈英涛、杨烈等来榕勘察,决定拨款大修,由李竹君高级工程师负责技术工作。在中共福建省委书记项南、省长胡平,福州市委、市政府及社会人士倪松茂、葛诗绪等重视关怀下,成立修复工程领导小组及办公室,执行施工。一九八六年十二月正式开工,就地迁建,新址较原址东偏十四点六米,南移八点三米。

砌石护础,增高台基;大殿落架,整旧如昔;修配构件,化学工艺;特制吻兽,高耸屋脊;檐牙交错,星落如雨;再造配殿,分列东西;铺设甬路,绿树依依;铺首衔环,山门威仪;围墙坚实,芳草萋萋。

一九八九年十月竣工。前后耗资壹佰伍拾万元。

千年佛殿,延年益寿;美轮美奂,旧貌新颜。盛世佳事,勒石以志。

福州华林寺大殿修复工程办公室
一九八九年十月一日 立

福州华林寺大殿

华林寺大殿(后期HDR处理)

福州华林寺全景

华林寺全景(六张接片)

更多照片请看我的豆瓣华林寺相册

上午,学校广播紧急通知所有班级的班长到团委开会,我有所预感。

果不其然,学校要求每个班级“小组长”以上的人下午都去签名。签什么名呢,我猜到了,福州最近创文,要“大干150天”呢。我不支持创文,所以我不签真名,我要表“心意”。那么签什么好呢,我想到了福州三网民案,此事扬我福州威名,写上去切题。上推问了艾未未,艾老推荐“草泥马”,浅显易懂,不落俗套,尤其对领导来说。

下午下楼时,人满为患,地上的横幅极长,但早已水泄不通。我挤入人群,觅得一块空白,在老师的巡察下、披绶带的同学的督查下,手有些颤抖,但还好字比较大。期间还有同学叫我帮他们签名,我说签真名吗,他们说是的,我说我不签。在我的煽动下,有位同学签了“加藤鹰”,写得很小。我签完字匆匆拍两张照片,然后扭头就走,和其他人一样,不知道横幅上有什么内容。回班的路上,我给同学解释严晓玲,游精佑,《一九八四》,老大哥……

老大哥 草泥马

严晓玲 游精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