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口天桥终于要拆。这几天公交车上、快餐店里,谈论的都是天桥要拆,而天桥上早已“人满为患”,拍照留念的人络绎不绝,摩肩接踵,好似全城出动。
有人说他小时候在天桥上帮妈妈阻止了小偷;有人说他以前每天上下学四次路过天桥;有人说他二十多年前在天桥上与现在的妻子定下终身……煽情种种,小老百姓的记忆。
天桥建成至今二十余年,正好足够一代人建立起他们的集体记忆。东街口,南有亨德利百年老店、曾经的福州第一高楼邮电大厦、东百大楼,北有聚春园酒楼、新华都、新修的东方百货大楼,两家麦当劳两家肯德基三家电影院驻扎于此,而位于正中的东街口天桥,也自然而然成为福州市中心的标志。路口曾经是中国人相聚的地方,也是人气最旺的地方,汽车公路的出现却让这些变成斑马线上的无言以对、面面相觑。作为福州第一座环形天桥,东街口天桥实在是一个或相聚,或登高而望的好地方。毫无疑问,它承载了福州人的集体记忆。
我们可以发现,东街口天桥在我们心中的价值并不低于那些历史文物古建,甚至更多的人从它开始怀念自己的过往,和一个已经消逝了的老福州。尽管它只是并不漂亮的钢筋水泥。如此看来,建筑无所谓新旧。它更可以说是人们情感的承载体,越是公共的空间就越会被人民大众记住。
相比之下,那些尚能“苟延残喘”的古建筑显得实在形单影只。它们曾经是高官贵人的深宅大院、商贾往来繁华之地,现在却多半只能在高楼大厦的包夹下暂得喘息,仿佛是古老世界走来的钉子户,城市建设的死疙瘩;或有个别幸运者被“独具慧眼”的商人看中,几经整容,成为那些人吸金的“聚宝盆”,人气虽旺,却只是丢了魂的空壳罢了。而那些如玫瑰圣母堂者,那些无人过问、无人介意地被无声无息的拆除的建筑,又是几多可叹,也只好总结一句,那被从城市历史中抹去了的。
又想到,每每传出拆迁消息,“文艺青年”们才蜂拥而至、殇今怀古、捶胸顿足起来。借用一句评论:“文艺青年”的事,大抵如此。这真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他们(抑或我们)的动机起来。如今技术门槛之低,所谓提笔就能著文发表,抬手便可摄影上传,以至于“文艺”字眼的泛滥,近乎贬义,就好像有人往奶粉里掺了假,于是所有的奶粉都不可靠了。找到一处有历史的地方很容易,骂几句政府也很容易,但是少有人能说出该如何保,如何修,更不用说兼顾老屋子里居民生活条件极差的现实。“文艺青年”大都纸面功夫十足,能写文章,洋洋洒洒;有相机,能够“随手拍照”、“记录生活”;但却少有能与公权形成互动者。所以所谓“文艺”的事情,只是一场与空气的作战,自娱自乐罢了。而真正的文艺,理想与现实的纠结,进则要求甚高,益发矛盾,恐难容与俗人俗世;退则自降身价,不高于现实的理想,意义又何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如何把握,进退维谷,委实尴尬。
而这恐怕也是“文艺”在中国的尴尬了吧。
偶然看到一句话:“为了真正理解一个原创性的思想家的核心学说,首先应该把握其思想核心的特殊宇宙观,而不是关注其论证的逻辑。”(以赛亚·柏林)
我才开始明白一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高分作文究竟为什么能得高分。
一个典型的高分作文的典型段落是这样的:
站在历史的海岸漫溯那一道道历史沟渠:楚大夫沉吟泽畔,九死不悔;魏武帝扬鞭东指壮心不已;陶渊明悠然南山,饮酒采菊……他们选择了永恒牎纵然谄媚污蔑蒙蔽视听,也不随其流扬其波是执着的选择,纵然马革裹尸魂归关西,也要扬声边塞尽扫狼烟,这是豪壮的选择;纵然一身清苦终日难饱,也愿怡然自乐、躬耕陇亩,这是高雅的选择牎在一番番选择中,帝王将相成其盖世伟业,贤士迁客成其千古文章。(《选择永恒》:2002年四川高考满分作文)
尽管已经过去八年之久,这种文风依然流行于高中考场之中,活跃于各种“优秀作文集”之中,为众多语文老师所提倡,为万千考生所效仿。概括其风格,无非辞藻华丽,多用排比句,大量引用古诗文,讲究气势和文采;写出的人物形象脸谱化,常借用意向,构想一时一景;至于全文,则力求材料丰富,事例多而短小,较少推理论证,不讲前因后果而臻于结构精到。
而我所困惑的是,作为议论文,如何能够只追求文采的华丽,而摒弃其说理服人的特征呢?如何能够舍弃逻辑的思辨、论证的过程而经济是各种事例的堆砌?又如何能不证明所举的事例不仅仅是隔离而是具有普遍意义的“案例”呢?这种现象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比如相当常见的一个句式就是“XX也是一种XX”,至于“XX”是什么就是万能的填空题了,按需分配了,甚至一整段话,替换了“XX”为其它主语,也是可以说得通的。更令人不解的是,有这么多明显的硬伤,我们的老师可以评价它“写得好!”好在哪?他“文笔老练”,他“措辞优美”……我们的改卷老师给予这样的议论文以高分,我们的语文老师要求学生模仿这样写。何以至此?我很想问老师,你会被这样的文章说服,哪怕触动吗?
我原来写作文力求不举任何事例,以避免个例不具任何代表性,而着力串联前后的层层推理、递进,以至于最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竟全都是徒劳。我满腹狐疑,竟也能在这高墙内行走,来到这境地。
我才开始明白,从出发点开始,我就和高中作文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根本观点的不同。
在高中里,高阔被称为“指挥棒”,它指向哪儿,学什么就要往哪儿一拥而上;迎合出题者、改卷者的评审口味成为学生的不懈追求。于是高中作文自成一派,蔚然成风。
尤其是议论文。如今它要求的更多是“文”,而不是“议论”;是偏向文学而非哲学,较感性而非逻辑的。在评分的时候,老师更看中形式的审美,而非内容的实在、逻辑的严密。这也就是说,在高中作文的世界观里,形式的审美占据首位。而在考生极度功利的追求下,这种形式的审美被发挥到极致,被不遗余力地放大、夸张。这也就不奇怪论证的逻辑被轻视到如此地步。因而,高中的“议论文”往往实质上是抒情的。同样是因为功利的目的,抒的这股情又常常是矫情、滥情;然后这股情又被更多的矫情、滥情推崇、效仿……
这不能不让我想到当下中国的城市建设。政府,也就是名义上城市的管理者,常常去追求一些看上去很庞大,很雄伟,很显著的形象工程,马路越拓越宽,楼越盖越高,广场越建越多,越建越大,然后他们说,这多好看啊!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形式上的审美吗?如今新建起来的城市工程不就是那些管理者(或曰规划者)脑海里乌托邦吗?而当这种乌托邦在绝对的权力底下付诸现实的时候,强拆,血案,暴涨的低价,一条条挂文化之名行商业之实的“古街”……我们全都看到了。
高中作文里审美倾向,它的背后其实有的是我们整个社会的浮躁和功利,它的情绪化、非理性化,也是我们的情绪化、非理性化。也就是说,当我们谈论高中作文的时候,也是在谈论我们的社会,我们自己。因而,一个从根本上批判高中作文的观点,同时也必然是极具颠覆性的。
临近开学,孙见坤“国学天才”的争议依然在继续。近日孙见坤在其博客上所撰《你打炮,我成灰,陕西招办算你狠》引起网友对他本人的非议,尽管这名学生的行事似乎并不如他自己所描述的那么有学识,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讨论此事引出的一个话题:大学是否应该破格录取一名未达分数线的“人才”。
“不拘一格降人才”、破格录取的事例早已有之,钱锺书、吴晗、臧克家皆属此类。他们往往在某些方面有过人的造诣,甚至足以恃才傲物,却在另一些学科不通一窍,以至于考试总成绩不能达标。但学校赏识其人,爱才如命,不肯轻易放走,特别在分数线之下,招他们入学,于是才有了“破格录取”的情况。
而今,学校行政化、论文抄袭、招生不公等各种批评、丑闻频传,令我国高校的公信力急剧下落,加之高考政策的一刀切,使得学校哪怕有一点非常规的行动都会引发质疑,更不用说是在降低分数线的基础上还要再破格,争论如此激烈也就不奇怪了。
值得注意的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在进入高校前,考生都没有被公认为人才,而这个“人才”的判别标准,完全由校方所掌握(而此事最初也恰由复旦“八教授联名”为曝点)。学校作为招收学生、教书授课的主题,本就有筛选学生的权利,也对自己选择的结果负责,到最后破格录取的学生究竟是不是人才,学校可以说是押上了自己的声誉的。倘若他真是人才,说明你眼光独到,而且体现了学校个性、品格甚至可以说格调;倘若后来证明他确实不如高分的考生,那么学校就会被公众质疑,就会声誉受损。
罗素说,“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之本源。”用在大学上则可以说“参差多态乃是人才之本源”。如今中国高校的形象功利而扁平,说千校一面恐怕并不为过。而学校拥有充分的自主权利是其独立自主、个性各异的保障,才能培养出“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的人。
最近读了几本书,给我带来很大的触动和震撼,我很想说点什么,可是又说不出来,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事实就摆在那儿,不加任何渲染地、真切地矗在面前,已经足够严酷、足够无情、足够发人深省、痛彻心腑;然而不够地,那些事依然不为大众所知,依然是被人遗忘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守望着希望。
这本书就是这样。
长久以来中国的教师队伍里存在着这么一些人,他们工资待遇极低(最高的不过每月四五百、低则完全义务教学),教学任务却异常艰巨,往往一名教师要负责一整个教学点的三个年级的学生的所有课程,他们大多过度劳累,伤病累累,却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去遥远的医院治病。他们还有个共同点,就是教龄长,有的老教师已经任教二三十年,他们支撑起了中国广袤土地上最偏远地区的基础教育,他们都说舍不得孩子、热爱乡村教育。他们被称为代课教师。
“代课教师”这个名称很奇怪,他们明明执教多年,经验丰富,其中不少还是骨干教师,名义上却是“代课”的。原来这并非教学工作上的一个区别,而是体制上的身份标志,也就是有编制与没有编制的划分。这种制度导致了很多优秀的代课教师在辛苦教学之余,还要为考取文凭、争取转为正式教师而奔波,更加重了负担,有的因为考试而去借贷,需要他们几年不吃不喝的工资才够还清。
即使他们如何隐忍,最终还是要面对被清退的现实。而“清退”这个词,对于这些敬业的乡村教师,简直有辱斯文……
也许我不应该一直说“他们”,因为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苦难,各自的奋斗,都值得我们尊敬、给予特别的关注。
这本书主标题叫“镜头里的西部代课教师”,但是一眼看去最明显的却是副标题“永不放弃希望”。书里面完全是纯粹的纪实的图片和文字,除了彩图以外,总共划分为四个系列,陈述了上百名代课教师的故事,从青年到老年,再到已故教师。这本书就像一座丰碑,文字记录下他们的故事和功绩;而在照片里的他们,神情沉重,眼神呆滞而忧郁,朝向遥远的远方。希望在哪?“永不放弃希望”……